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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不歷史沒有關係——讀黃仁宇 《關係千萬重》
黃仁宇教授，是以「歷史學者」的角色，為台灣乃至全球中文讀者所認識。最不同於其他學究型文人的，在於他以宏觀視界看待歷史，除欲無意義的細部鑽研比較，點出中華民族流變大脈絡，使歷史換了新鮮有趣的風貌。再者，旅美學人，為外藉學生教授中國歷史的身分，他的歷史書不時參照西洋、美國的類似史事，思辯不同民族的時代演變為何能、為何不能，讓歷史在讀者心目中，真正發揮鑑古照今的作用。我想，這是黃仁宇之所以為華人讀者一致推崇的根本原因。去年初 (1998.2.5)， 在中國時報人間版看到黃仁宇所寫的〈關係〉連載，大為欣喜。奇的是，這不是一篇「考古」的文字，反而近似隨筆漫談，內容初始先定義「關係」，再舉出古今史事為例。筆鋒一轉，引出中外文學經典來說明，文學裡也處處充滿「關係」。我讀至此，暗吁：這或許是黃教授哪篇應邀而談的演講稿吧？瞧他，好好的歷史不談，無奈地東拉西扯大搞「關係」的樣子。
你知道，在台灣，不管專長任何事，只要出了名，剎時就能成為萬事通，被媒體牽來扯去到處曝光，何只上知天文下曉地理，直是古往今來萬事不包。好像，某位擅寫言情小說的男作者，近來不也搖身一變成為愛情解析「專家」麼？黃仁宇歷史剖析久了，被傳媒邀請來談談政治經濟關係，也並非說不通了。搞不好，下回可以在美食節目，見到他主持什麼「仁宇當家」之類的節目，也不一定。……
說笑歸說笑，心裡實在是慨歎惋惜。國內的媒體，最擅長毀滅名人了。黃教授擅長歷史，合該讓他有充分空間暢談歷史才是，偏要弄個天馬行空的題目，要他發表原本不擅長的言論，就算說得再好，也不是讀者真心期待的哪。
原以為，大概連載個三天便算。誰知道，時報公司硬是會作生意，好好一篇文章零碎拆成每一兩百字刊一天，害我買了十來天的報紙來剪貼，真夠嘔的。
不到一個月，又出現另一篇文字，堂皇標註了「關係論題系列」字樣。老天。我心裡敏感地想：不會吧？這八成是時報公司慣用的賣書策略；催知名人物定期在報紙寫文字，促進閱報率，不多久集結出版又可以大賣其書。作者在密集曝光後，文字出現頻率太多，相對沖淡思路凝鍊的可能，或許會不得不陷入「炒冷飯」僵局，使讀者失去新鮮感而快速離棄。如今，黃仁宇也被相上了？
果不其然。不出一年，就出版了《關係千萬重》這書。除了幾篇雜談的舊稿，都是在這年裡寫就的，且幾乎全在中時報系出版。
縱觀本書的內容，與過去習見的「黃式歷史書」頗不相同。約有三分之二的內容是懷舊的，黃教授追憶自己過去在中國大陸參與抗戰，後來輾轉赴美求學的種種經歷。其中自然有他對諸事的思考評論觀點，散在出現段落裡。只可惜太過散亂，不能像過去著作，讓我凝聚較有條理的思考。
其他三分之一的，漫談他某時對世界情勢變化的觀察，「範圍牽涉到日本和東南亞國家，內容則又概括經濟與宗教。其實一言以蔽之亦無不涉及『關係』」（黃仁宇〈自序〉）。這些篇是舊作，為文嚴謹精彩，考據引用詳實。看完卻只讓我勾上癮來，搔耳撓腮地想，「要是再寫多些有多好！」。這或許是黃教授打算結集成別書的素材，衝著時報公司出書孔急，想想才拿出來湊數的。可惜。
看黃教授過去歷史書論，平實論述毛蔣兩位近代領袖，不偏不倚，不妄論斷個人好惡，真是史家風範。但是看本書舊作裡，提及蔣時敬慕之情流露筆端，在《珍藏 20 世紀》序文裡也為蔣略抱不平，才知道畢竟他還是崇蔣的，稍稍驚了一驚。黃教授曾是蔣的子弟兵，會如此，也是難免罷。
誠如黃教授在〈自序〉後自承的，「這是一本隨筆，出入於歷史的邊緣與側後，也滲入了某些『寡人好勇，寡人好貨，寡人好色』的成分；不過和作者所著其他書刊有很多接近的地方」。專注於歷史思維的讀者，或許不能像過去在黃氏著作裡，獲得的那麼多，仍有許多啟發之處。至於黃仁宇迷們，這自然是了解學者本身如何成長走來，最好最不可多得的參考書。
引自:世界末日：黃仁宇 《關係千萬重》